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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4-18    好望角     欢迎进入论坛讨论
  “这就是愚人村了!”高美梅指着平缓的大山说道。
  “怎么看不到村庄呀?”
  “怎么有这么多黄土坡呀?”
  “怎……么看不到一个傻子呀?”
  郑直和贾大林你一言,我一语地问道。
  “天竺县是个高寒山区,几乎没有平地!那里会有那么大的坝子,能够安置下一个村的人呢!”高美梅淡淡地微笑着,“山民们都散落在山上的各处,山上哪里有一块坝子,哪里就有一户人家,整个这大山,就是一个村,对外叫‘智慧村’,县里都叫‘愚人村’!”
  “黄土坡是干什么的?”郑直追问道。
  “这便是我们县的农田呀!”高美梅说。
  “这么陡,怎……么他妈种地呀!要是那老黄站在上面,非得吓得轱辘下来不行!”贾大林道。
  “这就是我们天竺县的特色!山民们世代在土坡上站着,脚上就像长了吸盘一样,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哪一个山民因为种地,掉下来,摔死的事呢!”高美梅一副无奈的表情。
  郑直感慨着:“就像羊,分为山羊和绵羊!在多么陡的山上,山羊也会地健步如飞,在小土坡上,绵羊也会踯躅不前一样,人大概也应该分类的,我们三个外乡人,大概属于平原人,这里的人,应该属于山里人。” 
  “我觉得你说得很对!山里人是以山为生,肯定不会怕山的,否则怎么活呢!”高美梅说,郑直的话,引起了她的思索。
  “那里有傻……子呀?我怎么一个傻子也没有看到呀!”贾大林在好奇心的驱动下,迫不及待地问道。
  高美梅用纤细的食指,指着远处山坡上的一个黑点说:“你们看那土坡,那正是一个种地的山民,肯定是智慧村的,也多半是个傻子!”
  “傻子怎么知道种地呢!知道种地的傻子,还不算太傻嘛!”贾大林颇感失望地说。
  “你亲自看看就知道了!只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勇气和体力多看几家了。”高美梅也学着贾大林的习惯卖起了关子。
  “如果没有傻得有意……思的傻子,我真的感到老腰疼了!”贾大林犯起愁来,他把双手掐在粗壮的腰间,开始左三圈,右三圈地扭腰扭屁股了。
  “不到长城非好汉,不见傻子不算完!老贾,走!”郑直一边说,一边用胳臂勾了贾大林的肩,引着他,跟在高美梅身后,开始向智慧村爬来。
  
  64、过期的香烟  
  
  贫困,是一个在世界范围内普遍存在的现像。
  在目前的世界上,没有哪一个国家,没有贫困现像的存在。当你在世界上最强大的美国的首都:华盛顿漫步的时候,碰巧,你也会在某一个角落,发现一个窃居的讨饭人。已经进入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依照官方统计,也还存在着数千万生活在贫困线以下的人口,还存在数百万的失学儿童。但是,你不能够把这种贫困的存在,全部归罪于政府。
  产生贫困的原因是非常复杂的。一个历史上积贫日久而又人口众多的国家,必定是贫困人口众多的国家。一个经济欠发达而又资源相对匮乏的国家,必定是贫困人口众多的国家。一个科技水平低下,经过培训的熟练劳动力少的国家,必定是贫困人口众多的国家。一个教育落后而又老文盲、新文盲众多的国家,必定是贫困人口众多的国家。一个医疗条件落后,弱智、伤残人口众多的国家,必定是贫困人口众多的国家。一个幅员广阔、地形复杂、交通与通讯落后的国家,必定是贫困人口众多的国家。
  然而,不幸的是,中国已经把出现贫苦人口的一切条件都占全了。
  同时,产生贫困的原因,还存在许多人为的因素。一个效率低下,贪污、腐化严重,不专心于经济建设的政府,必然产生众多的贫困人口。一个福利制度、医疗、保险制度不健全的政府,必然产生众多的贫困人口。一个贫富不均,财政、税收制度、信贷、投资制度不合理的政府,必然产生众多的贫困人口。
  虽然,有幸的是中国政府没有上述弊端,不存在产生贫困的上述主观条件,而且,中国政府制定了《八七扶贫攻坚计划》,进行全社会总动员,力争在两千年以前,消灭贫困人口,特别是西部大开发的经济战略,也必将带动贫困地区经济的增长。
  但是,不幸的是:一些地区,比如美人河畔,产生贫困的外力毕竟太强大了,简单依靠人力,简直无法从根本上改变现存的贫困状况;同时,一些地区,比如天竺县,政府部门人为制约贫困现像难以消除的因素,也还存在。所以,在一个很长的时期内,中国的贫困人口,恐怕是无法从根本上消除的。
  于是,在中国的贫困地区,也将会有许多个郑直、贾大林、黄文宝,艰难跋涉在高山大沟之间了。这便是中国社会的必然,而对郑直、贾大林、黄文宝们来说,这便是命运的安排。
  “高主任,这矛草棚子,是猪圈,还是人窝呀!”贾大林惊呼起来,他的眼前出现了山民们居住的茅草棚。
  此时,高美梅带着郑直和贾大林已经爬到了半山腰的一块四五十米见方的坝子上。坝子的中央,建着这座用茅草、木板、圆木搭成的房子。整个房子呈褐色,破破烂烂的。房子四面,所谓的墙,是用碗口粗的圆木和裂着口的窄木板拼搭而成的,想必初建此房时,那圆木是整棵的小树;歪歪斜斜、凸凹不平的窄木板,想必也是用最原始、最简陋的锯制成的;而那所谓的房顶,则是在被对半劈开的竹杆上,铺搭茅草而成的,仔细看时,还会发现那茅草里,偶尔夹杂着油毡、塑料布之类的东西,大概是屋子漏雨时,遮雨用的。
  “有人吗?”高美梅推一下茅草房的破旧、裂口的木门,尖声叫了一声。
  茅草房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大概是出去了。”郑直轻声说。
  “不……会是种地去了吧!不会刚才,咱们在陡坡上看到的那个种地人,就是这家人吧!”贾大林高声大嗓地说。
  “不会。这家是个五保户,没有劳动能力的。这房子,还是土改时分的呢!”高美梅肯定地说。她已经带领各界领导、参观者,到此好几次了。
  “你说什么?这是什么时候分的房子?”郑直以为听错了高美梅的话,急忙追问道。
  “解放前,打土豪,分田地的时候分的。真的,这是乡干部告诉我的。”高美梅肯定地说。
  “那,这房子有多少年了?”郑直继续追问。
  “五十多年了。当时,算好房子!据说,是土匪头子住的呢!”
  “噢,也就是说,这房子原是地主住,而后,再分给农民的!”郑直沉思着说。
  他想到了自己那没有见过面的爷爷:他大概也是在同一个年代,被分了田地的。如果他自己的爷爷住在县城,而土地和房子却已经扩展到郊外,对于没有吃穿的贫下中农来说,这老头子,的的确确是够反动的了,被分田分地,也是应该的事情了!
  “这有什么区别嘛!”贾大林不知道郑直的心事,不屑地说道,而后,又抬起大手臂,用力推开了茅草房的破门,叫道:“有人没有!”
  茅草房里面传来了咳嗽声,又过了一会儿,在茅草房内的黑暗中,走出一个小老头来。
  虽然才到十月,他却戴着一顶棉帽子。那棉帽子的里子,已经翻卷出来了一寸有余,这大概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五六十年代的军帽,帽子面儿,是草绿色的,帽子里儿,是咖啡色灯心绒的。小老头的脸很苍白,眼窝凹陷,眼球外凸,大概是有眼病的缘故,他的眼角上,糊着眼屎,眼睑内汪着泪水。他张着嘴,毫无表情地对最前面的高美梅笑着,一口牙,已经全部脱落了。   “您还认识我吗?”高美梅很是热情地问。
  “说……啥子?”小老头把耳朵伸向高美梅。
  “我问你,您还认识我吗?”高美梅耐心地重复道。
  “你不是后山的……赵家媳妇吗?认得,认得!”小老头兴高采烈起来,“干啥子来了?是给我送肉吗?”
  “得,咱们高主任,让个小老头,给嫁后山来了!早知道娶她这么容易,我也装傻,娶过来,不就行了嘛!”贾大林对郑直打趣道。
  “北京来的,两位县长,看你来了!”高美梅贴着小老头的耳朵尖声说。
  “噢,你说:白酒瓶子呀!我,已经还给你爸爸啦!我,没的啦!”小老头依然咧嘴笑着说。
  “他妈的,看来,真是个傻子!整个把事情,搞糊涂了!”贾大林嘲笑道。
  “我们是政府派来的!江主席,知道吗?”郑直也把嘴贴进小老头的耳朵大声说。
  “毛主席!知道。他老人家,派你们来了!”小老头的眼睛里泛起了亮光。
  “他妈的,整个一个不问魏……晋!已经二十一世纪了,他还毛主席呢!”贾大林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是呀!共产党派我们,送钱来了!”郑直很动感情地说,他从钱包里,拿出两张五十元一张的钞票,递给小老头。
  高美梅见了,急忙按住郑直的手,把一张五十元的钞票,重新塞进郑直的裤兜里。
  “共产党好!昨天,共产党已经给我钱啦!这不是吗!”小老头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四张十元的钞票来。
  “郑老弟,你这么一将军,我也得拿钱出来了!”贾大林也拿出了钱包。
  “不要,这样的贫困户,天竺县有几万家,你们倾家荡产,也资助不起的!”高美梅拦住了贾大林,“另外,他是五保户,又是军烈属,政府每月给他四十六块钱,平常还有物资给他的。”
  高美梅为了避免郑直和贾大林为捐款的事纠缠不清,推开茅草房的破门,说:“大爷,我们进房子里面看看,好吗?”
  小老头手里攥着郑直给的五十块钱,依然咧嘴笑着,不知是没有听明白高美梅的话,还是脑子里面依然想着:“共产党好,共产党已经给过钱了”的事,没有回答:行,或者,不行。
  于是,高美梅只得带着郑直和贾大林径直走进来。小老头也跟着走进来,依然咧嘴笑着。
  茅草房由于没有窗户,房内非常黑暗,还有一股刺鼻的碳火味儿。
  过了一会儿,大家的眼睛适应了房内的黑暗,才把房间看清楚。
  这茅草房里面,简直不像一个人住的家,十几米见方的地面,到处堆满了东西:有农具、有洋芋、有茅草、有破衣物。屋子的中央,烧着一堆碳火,碳火上面,悬着一口锅,锅是用一个足有两米长的打火钩挂在房梁上的,这便是小老头取暖、做饭的地方了。房门口摆放着一个黑糊糊的梯子,梯子通向房顶那只有一米高的阁楼。
  屋子的靠墙处,有一张床。床是用很粗糙的木板钉成的,床上堆着一床棉被。
  郑直走上去一摸,一床又脏又破的棉被下,居然铺的只有稻草!看罢,郑直不觉辛酸。
  “这老头,怎么会是烈属呢!”贾大林问道。
  “他儿子是烈士。”高美梅说。
  “他儿子不是傻子!”贾大林继续问。
  “不是,愚人村,不全是傻子的,只是傻子比较多。一个家庭,有弱智的,也有正常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也需要科学给予解释的。”
  “他儿子是干什么的?”郑直问道。
  “志愿军,抗美援朝,跟美国鬼子打仗时,牺牲了!”高美梅解释道。
  “只要是跟外……国人打,不管是踢赢了球,还是打赢了仗,我觉得,都是英雄。我都认作大哥!得,美梅,你也别拦着,我贾大林就冲这老爷子,有这么一个敢打美国人的儿子,捐钱!不多,三百块!”贾大林毅然决然地把钱塞在小老头的手里。
  “共产党好,共产党已经给我钱了!”小老头一手捏着郑直刚才给的五十元钱,另一手攥着贾大林给的三张大票,颤颤崴崴地重复着刚才的话。说罢,小老头又缓缓地来到摆放在门口的梯子前,颤颤崴崴地爬上同样是黑糊糊的阁楼,取了一个东西,再颤颤崴崴地退下来。
  借助屋外的亮光,大家才看清,小老头肮脏的瘦手里,捏住的是一盒古铜色包装的香烟。
  小老头颤颤崴崴地把香烟递给郑直,依然是咧嘴笑着,不做声。
  “他让你吸烟呢!”高美梅提醒郑直。
  “我说,老爷子,你这‘山城’牌香烟是那一年出的?我知道,这个牌……子,已经有七八年不生产了!这盒烟,您留了这么久,还能抽吗?”贾大林望着小老头手中的香烟,惊叫道。
  “这大概是他的传家宝了,一直没有舍得抽的。今天,遇见你们这样的贵客,才拿出来的!”
  “可这烟,已……经没法儿抽了呀!”贾大林固执地说。
  “记不得哪年啦,儿子牺牲的时候,政府慰问时,给的。”小老头列嘴笑着,干瘪的老手攥着烟,执着地要客人抽。
  郑直看着小老头依然咧嘴笑着的酣态,他的鼻子酸了,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他突然在黑暗中,蹲下去,无声地痛哭起来。
  是呀,一个抗美援朝的英雄儿子,在他被枪弹夺取生命,失去知觉的那一刻,他是否想到了自己父亲的今天呢?每一个中国共产党员,或者说,每一个中国人,面对此情此景,都应该是无脸面正对英雄的灵魂啊!
  “这他妈扶贫办的程主任,一百万给了他,小丫头的不移这……些人,还移什么人!”贾大林愤怒地骂道。
  “你不能够太放手,钱扔出去就不管不行!”高美梅提醒道。
  “我们要去看看,那程主任把房间建哪里了,都移了一些什么人!”郑直说,此时,他想起林琳在黄草墚胡狗子家与自己说的话:“能够在程主任那里领到房子移民的,不是他的七姑八大姨,就是他作为报功和宣传用的特困户。这样的人家是轮不上的!那王主任为什么喝死了,你以为他真的是为了建希望小学,为了山区培养人才呀?他也是为了要捐款,而后拿施工的回扣!好在老天有眼,王主任还没有拿到那一百万就先死了!真是报应。只是那一百万,才出狼窝,就又入虎口了!那程主任也不是一个剩油的灯!”
  “对,你们应该去检查一下,你们夏天给的钱,现在已经是秋天了,半年多时间,看他扶贫办在高山上移了几户老百姓。”高美梅赞同道。
  高美梅带着贾大林和郑直,从愚人村艰难地跋涉回来,小心翼翼地过了智慧桥,左右一望,却不见了黄文宝的影子,他便大大咧咧地玩笑道:“这小子,不会是让狼叼去了吧?”
  “胡说,狼怎样会跑到路边上来!”高美梅嗔怪道。
  “而且,他还有个电棒嘛!”郑直补充说。
  “老黄!”贾大林放开嗓子大喊起来。
  “来了,来了!”树林里闪出了黄文宝。
  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了原来的恐惧与憔悴,手里提拉着一个小竹蓝,嘴里不停地吃着什么:“来,来,吃广柑!才五毛钱一斤!我是从前面一个农民家里买的,连蓝带广柑,这么多,才十块钱!值了吧?”
  “老黄,你丫可不要太损了!人家农民,弄俩钱儿,不容易,可不要骗人家!”贾大林说道。
  “老贾,看你说的,你还不了解我,我是那种人吗?那家农民可朴实了,本来只要五块钱的,还是我主动给了十块钱。比他的要价,多付了一倍呢!也算是捐款吧!来,来,大家吃,可甜了!”黄文宝说道,顺手把篮子放到地上。


来源:】  “这就是愚人村了!”高美梅指着平缓的大山说道   作者:】  “这就是愚人村了!”高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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